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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

文革专栏:文革与醉酒

醉与非醉的界限是很难划清的。只要不醉倒,醉也非醉,非醉亦醉。

六、七十年代,我和我那群小猫小狗的校友,正处在这种非醉亦醉的神仙状态中。尽管大家不管天冷天热都戴着被称为‘五类’的帽子,被分别划入红、麻、黑三大不同色阵; 尽管给大家遗传基因的人有的住草房、有的住牛棚,即使是还住在楼房里的,也不知道自己哪天会被撵到牛棚;也尽管大家肚腹中常常发出‘咕、咕’响的时代最强音,却只能想像:‘蓝天上飘着一片大肥肉,看见了肥肉,口水往下流……’。

尽管……,但大家对解放台湾、解救正在忍饥受寒的世界上2/3的人民的革命积极性,是当今那些挺薄的毛粉所无法比的。大家对共产主义远大理想的热情追求,也绝对是官刊、官报、官网上那些批宪政、批普世价值的笔杆子们所无法比的。大家对毛伟大的忠心耿耿,恐怕也只有北朝鲜那些即便全家饿死也要忠于金家三代的人可比。

我们这群当年的超级毛粉,在1968年12月迎来了毛伟大的最新最高指示,准备到大凉山深处的广阔天地去接受再教育去了。出发前,东夫、晓峰、隋铁到我大姐家聚会。大姐和大姐夫为我们准备了一桌下酒菜后上班去了,临走前在我们每个人面前放了一瓶红葡萄酒。大姐夫说:‘他们长大了,就要自己去生活了,就让他们喝一点酒吧。’

大姐夫说的其实也对也不对。毛伟大从西北方的境外势力那里拿来配方酿造的无醇美酒,虽然我们四个伙子已经喝了10多年,但桌上这4瓶含醇液酒倒的确还没有喝过。两种酒混合在我们饿痨饿虾的身体里,激发出的革命豪情和豪言壮语,不知有多少。父母、亲人的担忧甚至伤心落泪,自然是属于资产阶级情调的表现,理所当然地受到我们革命的冷嘲热讽。

这些酒言醉语是何时打住的,支撑我们身体的四把木靠椅是何时倒在地上,成为我们仰躺其上呼呼大睡的小床的,我们全然不知。没有读过《水浒传》的大姐下班回家,看到此情此景后,只是噙着眼泪说了一句话:‘太遭孽了’。至于熟读过《水浒》的大姐夫,面对如此场面,是否说过:‘倒也、倒也!’就不得而知了。
 
醉途故事一串串
为了叙事的方便,毛伟大主持酿制的美酒,我们称之为:毛酒。

话说那天,四个伙子混合着毛酒喝下葡萄酒后,醉倒在仰躺的椅背上。醒来不几天,与近千名校友一道,站上货卡,一路上浩浩荡荡向着大凉山进发。葡萄酒是醒了,威力强大的毛酒依然发挥着持久的作用。在1000多里的途程中,就因而有眼泪也有欢声,有牢骚也有笑语。当然,也留下了不一定上得了台面的酒故事。

载人货卡开出大成都地界,就是雅安专区了。过了名山,进入荥经,连片的小土包出现在公路的一侧。‘那些是啥子啊?’有人问。‘坟包’,有人答。大家一下子沉默了下来,脸色变得像灰蒙蒙的天一样难看。我们这群从大饥荒年间走过来的幸运儿中,也许当时没有人知道,这里是四川乃至全国当年饿死人最多的县,还出现过多宗人吃人的悲剧。[注]即使耳闻目睹这些,作为毛酒灌大的一代人,我们会相信、敢相信吗?

汽车开过这连片的坟场,就是泥巴山。翻过泥巴山进入汉源县城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乘长途汽车,最考人也是最令人难受的,一是内急、二是口渴,而两者的解决方法恰好又是不能兼容的。汽车在汉源一粮库停下来后,校友们不约而同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水喝,就是找地方救急。但男的似乎更能耐渴,女的更能耐内急。下车后,男生多急于寻找方便之处,女生则多是找寻解渴之水。在黑暗中,几位女生经过一辆汽车车尾时,发现有水从车上淌下来。用手一试,还是温热的,颇有点喜出望外的惊呼:‘这里有水,还是热的!’

这一声惊叫,把水的制造者吓了一大跳。原来是一位绰号‘惊堂木’的笑友实在忍不住内急,待其他人离开后,他迫不及待就着车厢角欢畅淋漓。感谢夜晚的黑幕,将车上车下的尴尬都遮掩了起来。可这温泉飞流的故事,还是在男生中传开了。

汽车在邛海边转入通往宁南的公路后,弯道陡然增多的公路也变得窄小了。公路里程在不断增加,满车的姑娘小伙子们的笑声话语却在减少。翻过大青梁子后,又陡然变直了的公路也不能提振这一行人的士气。直到汽车驶过普格进入宁南,在黑水河边一个大转弯处,才有了一次笑声的回归。不过,这回归也仅限于男生。

前头装载女生的车辆被山壁遮掩后,后面装载男生的汽车停了下来,利用公路大转弯创造的隐秘性,为内急的乘客救急。但凡事都有先进就有落后,一位外号叫‘叮当’的校友就不幸在这次救急活动中成了落后分子。更不幸的是,他的手续还没有完成,汽车就发动了。这要命的马达声,促使叮当不顾一切地攀住后车厢板。接着大大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他未系好的裤子掉了下来。已经安站车上的校友们落井下石地集体狂呼:‘曝光了!曝光了!’

汽车行程与校友怨气同步增长着,叮当校友为大家创造的欢乐气氛也未能扭转这一增长趋势。车辆在宁南县革委招待所停下准备过夜时,积累的愤懑终于爆发了。校革委主任被推上车头,几十把电筒将他照亮。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向他晕晕乎乎的脑袋,让本来说话就有点结巴的他更加结巴。

这位前美男子,其实在66年以前并不结巴。别看他站在车头上时背有点驼,但身材修长的他在我们进校时,背挺直、说话流利、嗓音特好。感受过他唱歌,如经过专业训练,他兴许可望成为一名男歌星。但他走的是另一条职业路径:毛酒推销员,还做到了我校毛酒推销团队的领班。能当上这个领班,通常需要比别人喝更多的毛酒。在做领班期间,他成功地将课堂变阶级斗争战场,把校园里的阶级斗争热身赛搞得红红火火。

但是他没有想到,就像千百万毛粉和千百万毛酒拥趸者没有想到的一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毛伟大,斗的对象还包括他的战友、他的追随者。而且他收拾起人来,不仅六亲不认,还总是高屋建瓴,让被收拾者无还手之力。比如把农民貶为二等公民,是通过集体化来实现的,而集体化是通向共产主义美好明天的必经途径。谁要反对这醉人的美好图景,当然是罪大恶极的。美男子在66年也倒霉地成为了毛伟大收拾的对象,与许许多多杰出的毛酒推销领班一道,突然变成了牛鬼蛇神之一的走资派。这个陡变,反差实在是太大了,每个细胞都充斥着毛酒的他实在想不通,他自绝了。被一群穿白衣服的人绝处逢生后,他歌喉不再,说话从此打结了。

现在,他高高地站在汽车上,结结巴巴地回答这群青沟子娃娃不晓得轻重的问题。还好,情绪虽然激昂,但不仅没有人质疑毛伟大的政策本身,没有人煽动抗拒最高指示打道回城,还有娃娃自动站出来帮他解围。毛酒还会照样发挥作用,他悬着的心掉了下来。

第二天,人车一行继续往东南。这群被毛酒灌大的孩子被交到当地公社干部手上,然后转到各生产队,顺利实现了‘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毛主席的红卫兵’、‘革命小将’向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伟大转变。同样是由毛酒浇灌的校革委干部、工宣队员,也如释重负地返回了成都,各自开始新的醉酒旅程。
 
渣皮酒的威力
民间有语曰:酒醉心明白,就是说不得。对这话,我是很有保留的。既然‘心明白’,那还能叫醉吗?‘说不得’——是醉汉自己不能表达,还是其他人不能议论醉汉?语焉不详。如果稍微改一改,变成:‘酒醉心里红,别人说不得’,虽不能覆盖所有酒,但至少对毛酒还是适用的。想想那时,谁要斗胆对毛酒说三道四,或者仅仅是有一丁点疑问,也要受到批判、斗争,甚至劳改,甚至丢命。那位姓张名志新的女人,在押赴刑场前就被割断了喉管,为的就是不要她对毛酒发出非议之声。

抓纲治国、口号治国,是毛酒时代的一大特色。其中一个著名口号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红心从哪里来?喝毛酒。喝得越高心越红,心越红,哪怕是穷得叮当响、被整得妻离子散,也是幸福的;心越红,理想就越伟大,哪怕自己父母都被关了牛棚,也要随时准备解放全人类;心越红,越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敢把世界砸得稀巴烂。心越红,当然越具备毛酒推销能力,也愈加见不得别人不红。于是,轻则‘拔白旗’、打右派,重则批倒、斗臭、再踏上一只脚,让其永世不得翻身。触及灵魂还不够,再辅之以触及皮肉。

毛酒的威力着实巨大,不只醉翻了老五届和老三届,还让全社会发了10年酒疯。直到今天,亦还有人想重振毛酒的酒疯,把它从30多年前的‘放之四海而皆准’,抬升为‘宇宙真理’。可有谁能够想得到,60年代末70年代初社会正在大发毛酒疯的时候,在大凉山的山咔咔里,毛酒居然不敌当地土产的渣皮酒。
说来也怪,这用榨取糖汁后的甘蔗渣皮发酵烤制的土酒,既不需要从境外势力那里去拿配方,也不需要那么复杂的生产过程,更不需要庞大的推销团队。喝下它们后还会打脑壳,弄不好就会跌跟斗,故又被形象地称为跟斗酒。就是这样的劣质酒,在山民那里竟然比毛酒更得人心。

我们几个老三届毛粉和毛酒推销义工,第一次见识渣皮酒,是在成为山民约一个月左右。春节将近,集体生产几近停摆,队里社员大都忙着备年货去了。他们要备的年货之一,就是渣皮酒。无所事事的知青无年货可办,对千里之外亲人的想念,大大消减了毛酒鼓起的精神。头顶的天还是那么蓝,知青屋右前方那汪库水还是那么清,但每天清晨排成一排挥舞小红书祝毛伟大万寿无疆的醉酒仪式,再也没人提起了。距值炊女生宣布开饭的时间尚早,我行我素的肚子仍然不依不饶地用饥饿来折磨人,让‘饱暖饿新鲜’的民谚打了一个颠倒。正当几位男生在知青屋前等饭吃时,大队贫协主席何二叔,挑着颤悠悠的担子,偏离他回家的路线,走到知青屋前停了下来。他挑的是一担刚从山下采办的年货,货担的一头是个酒坛子,里面满盛着的就是渣皮酒。

何二叔是个满脸胡须的美髯公,笑模笑样的他揭开坛盖,一股酒香顿时飘散开来。他用土巴碗盛起一碗酒,说:‘来,甩一碗。甩一碗就不饿了。’当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停下后,他又说:‘干了它!’我和东夫、晓峰、隋铁——四位一个多月前在成都被葡萄酒放翻了的伙子,每个人都咕嘟嘟地喝了一碗。美髯公说得对,渣皮酒落肚后,一股热气腾腾地布满全身,饥饿感被幸福的晕眩替代。酒精将沮丧一扫而光,我们仗着酒劲,干脆换上游泳裤,走进了碧波粼粼的水库。

腊月间的高山,水温之低自不待言,我们全身刚被淹没就冻得不行了。岸上围观的老山民中有人问我们:‘冷不冷啊?’‘咋不冷喃!颈项都冷硬了。’我们在水中答道。第二天,社员中传开了,说知青‘在水库里洗澡’,‘阴茎都冷硬了’。这话成为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初期记忆最深刻的一句话,并窃以为山里乡亲也知道用文绉绉的书面语言去称呼那话儿。

作为毛酒推销义工,我们还窃以为模仿山民的形象和举动,就是向贫下中农学习;窃以为贫下中农肯定比我们更热爱毛酒。我们第一次在山上用自以为的文艺节目向老乡推销毛酒,我的演出就是打扮成山民模样:头扎毛巾、腰插烟杆、脸上画着胡子,手捧红书演唱《老贫农学毛选》。歌词的作者很有想象力:夜深人静大家都已酣睡之时,大字不识几个的老贫农不顾年老眼花,在星星的陪伴下就着月光捧读《毛选》。对作者这幅酒醉之时所作的醉酒图,我们当时竟没有人提出过任何疑问,当然更不会将毛酒和渣皮酒加以比较。直到贫协主席让我们首次尝试渣皮酒之后,我们有了一次机会,可以近距离观察山乡贫下中农更热爱毛酒,还是更热爱渣皮酒。

大年前夕,我们接到了若干家老乡的吃年饭的邀请,我队10多位新山民兼饥民,当时内心的高兴劲儿是大大超过有人送给自己红宝书的。这时,我们也发现了红宝书的新作用。我们将各自收藏不读了的红宝书交了出来,由赖佳把它们分成几份,作为去社员家赴宴时送的礼。请吃的各家接过知青赠送的这些佳酿毛酒后,我们坐上了席桌,与大家一道兴奋地大块吃肉,大碗喝渣皮酒。那些礼品红宝书,直到我们离开小山村,也再也没有见着了。

廿年后,这一群打沾水的山民相约重返小山村。在乡亲欢迎知青的宴席上,肉还是那么大块,但增加了鱼。渣皮酒也换成了啤酒和曲酒。大家边喝边吃边聊当年知青闹出的一个又一个笑话。知青以红宝书当礼物,成为笑话之一。我问身边的乡亲,那些红宝书还在吗。他们说:‘早甩球啰。’还有一个老乡说:‘我拿来垫柜子了。前几年换新柜子才甩的。’

渣皮酒落肚,红宝书扔掉,这就是山里贫下中农的选择。不知今天的毛粉听闻此事有何感想?
 
傻老三和英雄汉
在全民甘做毛粉丝的年代,山民何来豹子胆,敢轻毛酒而重渣皮酒?我想了很多年,直到现在才有了一点眉目。

在我的家乡,有句广为流传的俗语:‘饭胀傻老三,酒醉英雄汉’还有一句看似无关联的话:‘说得轻巧,吃根灯草’。道出了吃饭要吃成傻瓜,喝酒要喝成醉汉,是要有条件的,不是像灯草那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办到的。

条件至少有四条:一、好吃好喝;二、有吃有喝;三、吃了喝了不心痛;四、吃多能胀、喝多能醉。不好吃不好喝就没有吃口、没有喝欲;有了吃口、喝欲,还得要有足够的东西吃、喝;过量吃喝自己的东西总是心痛的,只有海吃海喝别人的东西才不会心痛。这些条件都具备了,当然就是吃多了会发胀才会吃出傻老三,喝多了会醉醺醺才会喝出英雄汉。

五八、九年,毛伟大让大家过了一段共产主义生活,公共食堂里的饭菜随便吃随便胀,具备了饭胀傻老三的全部条件。想来,那时的傻老三可能特别多,不然咋个会几十亩还未成熟的稻子并成一亩放高产卫星;咋个会一片片饿死人还要无偿支援亚非拉、欧明灯;咋个会同胞之间斗得你死我活,还操起枪杆子干起仗来;咋个会宁要草不要苗,把全国的家业搞垮搞光也要瞎胡闹呢!

我们加入为临时山民的小山村,是一个三无世界:无电、无通讯(电话、广播)、无报纸,信件都得要自己下山去拿,真资格的‘交往基本靠走,联系基本靠吼’。上山心太累,下山脚发软,使毛酒推销员的足迹比山下少得太多,让小山村的原住民明显跟不上毛时代的革命步伐。

知青房的堂屋墙上,端端正正地挂着马恩列斯毛的画像。老贫农何三叔是知青屋的常客,每次来知青屋,他都会盯着这些画像欲言又止。直到有一天实在憋不住了,指着有胡须的画像问知青:‘是你们的老人吗?’确定不是知青的家人老辈后,他才大不敬地说:‘好难看啊!像猫一样。’

天高皇帝远的小山村,山民并没有长反骨,只是毛酒喝得少一点。用毛酒推销的标准语言来说,他们‘天然具有朴素的阶级感情’。他们也议论时政,常说的两句话是:‘中央流出的龙潭水都是清亮的,流得远了就变浑了。第二句是:中央的经都是对的,就是拿给歪嘴和尚唸歪了。’正因其朴素甚至原始,他们的行为更多的表达了他们身体的感觉。

山上冷清,喝下渣皮酒可以使人身体发热、话变多。更何况渣皮酒价格便宜,买得起。买渣皮酒还不需要号票,可以不受限制地买。渣皮酒对山民更实惠、与山民更亲切,山里人逢年过节、婚丧嫁娶,都让渣皮酒堂而皇之地处在显赫位置,为酒醉英雄汉创造了条件。

那一年腊月间,队里一个与我同姓的汉族小伙子结婚。山里人按姓名排字辈,我是高他两辈的老辈子,应邀在他的婚礼上坐了上八位,与同桌其他几位真资格老辈子一道,充当婚礼裁判。来宾中有一位个子虽小,却长得很结实、很精神的小伙子。这位人称贺老三的小伙子,具备敢想敢说敢喝的英雄汉特质。
婚宴过后,婚礼继续。节目全部由来宾自选,道具也是来宾有备而来。第一个节目是新郎的母亲背着一个山里人自己做的布娃娃,手拿一根下端剖成细丝的三尺长竹竿,边走边摇动竹竿,口中发出驱赶鸡鸭等声音。来宾中有人问新郎:‘大妈手里头拿的是啥子啊?’

新郎:‘竹竿。’

来宾中发出嘘声:‘不对!’

新郎:‘撵鸡赶鸭的竹竿,咋个不对喃!’

来宾:‘它还有名字!’

新郎冲口而出:‘响槁。’(‘想搞’的谐音)

来宾哄堂大笑。新郎不好意思地陪笑。只有上八位的老辈子们故作庄重。

第二个节目,是贺老三自选的。他对新娘说:‘嫂子,叫我叔叔。’让还未入洞房的新娘以娃儿的口吻称呼他人,意味着新娘未婚先孕,是奉子成婚,这在山里人眼里是大逆不道的行为。贺老三这个自选节目犯了忌,上八位中有老辈子发声制止,但贺老三坚持不退让。

这时,大方泼辣的新娘说话了:‘我可以喊。但是我喊一声,你就得喝一碗酒。’注定今晚要当上英雄汉的贺老三,爽快地答应了。上八位的老辈子们,决定惩罚一下这位即将英雄汉的犯忌者,批准了这个规则。

新娘叫了两声‘叔叔’,贺老三喝了两碗酒后,脸色开始由红变青,但他坚持让新娘继续叫他‘叔叔’。喝完第3碗酒后,他开始站立不稳了。老辈子中最年轻的我赶紧离座,将他扶到屋外。他呕吐了一会儿后,甩开我的手回到屋内,苍白着脸继续挑战新娘。但第5碗酒还未喝完,他就开始滑向地下。
我托着他软绵绵满身酒气的身体,把他送上主人家的阁楼。他在那没有窗户的阁楼里一躺就是4 天,直到第5天,他勉强能够走动之后,山下的家人才将他接走。这位醉酒的英雄汉回去后,是否还能挣到与过去一样多的工分,就不得而知了。

知青之醉
我曾在苏、鲁、豫、皖四省接壤的地方工作过一段时间。这是一个了不得的地方,我们今天把自己称为汉族,全赖这块土地上的一帮人。这帮人的主角中,有屠狗的、卖肉的、教书的……,还有被官府通缉的流浪汉。他们在一个官职还赶不上街道办事处主任的人的召集下,筹组了倒秦集团。集团虽然最终没有变成大家有份的股份公司,但却建立起了刘姓一家的大汉王朝,让治下的多民族混血后代,从此有了一个统一的族别:汉族,有了一个统一的称谓:汉人。
在这块土地上的一张酒桌上,我结识了一个人。他在劝酒时,说过岁月也难抹去的一段话:‘世上没有不喝酒的人,只不过喝着不一样的酒。世上也没有不醉的人,有的只是醉轻醉重的差别。’这段靠不上金玉良言的话,也适用于贺老三和知青。

贺老三豪饮渣皮酒,成了悲壮的英雄汉。知青喝的是另一种酒,日积月累,也都快成金刚不坏身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公开的说辞是‘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但事实上,知青仗着持续不断发挥作用的酒劲儿,常常对农民进行教育,去自动落实最高指示:‘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

灵芝是山里的特产。灵芝的高身价也不是今天才有的。获得灵芝,至少是一部分山里人的梦想。不过,把灵芝与书本作价值比较,却是知青时代才有的。我校知青宣传队唱响凉山的一首歌:‘仙丹妙药唉灵芝草,哪有主席的著作好吔……’,虽是扬书抑草,却亦属醉胆大将药草与宝书相提并论。华弹跃进大队古书记是采摘灵芝的高手,也因服用灵芝过多而伤了身体。不知他听了知青演唱这首歌后,是否自此身手矫健胜从前了。

知青唱响凉山的另一首歌,则把当时流行的造神比喻进一步抬高:‘人家说毛主席像太阳吔,我说毛主席比太阳强唉。太阳只能照得我身上暖……。’千万不要误会知青演唱这首歌,是因为受不了凉山火辣辣的太阳,而只是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誓言:‘只要有阳光、空气和水,我们就能在那里生存和战斗’中的那个必要条件。

在学校的阶级斗争小课堂里操练出来的斗争经验和宣传本领,在大凉山的山村里,全部派上了用场。紧跟形势编歌编舞编剧,让山乡农民在娱乐之中,也像知青一样崇拜毛神。喝了知青推销的毛酒,山高皇帝远的小山村,在新成立的大队革委会带领下,也变得不安宁起来。

巫家湾子半坡上住着母子二人的一户人家,是这一带唯一的一户地主。严格说来,户主的她并不是地主。她原本也是贫家女儿,嫁进地主家不久,就与老公一道成了没有土地的地主了。老公过世以后,老公头上的地主帽子就由她一个弱女子独自戴起。好在小山村善良的人们没有因这顶帽子为难她,使她脸上还有笑容,还有将儿子抚养成人的生活勇气。但伴随着革委会的成立和知青的到来,她的平静生活被打破了。一说阶级斗争就神经紧绷、一说地富就义愤填膺的知青,成了批斗她的主力。批斗会上结结巴巴什么也说不清、换任何人都不可能说清的她,在吃了知青的巴掌后,永远告别了自己相依为命的儿子,用一根绳索把自己变成了山坡上一个土堆的主人。失去了生命的她,只是在这时才成了名副其实的地主。

在学校和从书本上学到的访贫问苦、忆苦思甜,也被我们这群知青搬到了小山村。开始走访活动之前,我们的脑瓜子里早已灌满了贫下中农解放前痛不欲生的苦水。走访的第一户老贫农,是小山村德高望重的包幺奶。大家围坐在她家堂屋的火塘边上,火光在她黝黑、苍老的脸上跳动着。小山村走过的岁月变成一个个的小故事,从她周遭布满皱纹的嘴里流淌出来。奇怪的是,为何她 嘴里的苦难都发生在大跃进和以后呢?有同学开始怀疑这位老奶奶是否是真正的贫农了。不过,这个怀疑很快就被否定了。因为巫家湾子的包大伯、坡上的何二叔,包家湾子的顾大伯,夏家梁子上的夏大爹、夏大妈……,所有被访问的贫农,他们讲述的内容,与包幺奶讲的都差不多。

访贫问苦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有同学又提出吃忆苦饭。知青组里虽有不赞成的情绪,但却没有人敢公然反对。定下来后,大家却为吃什么犯难了。搜索发昏了的脑袋,找到了‘树皮、草根、观音土’。问小山村的乡亲,无论贫富老少,均不知观音土为何物。知青又比又划,乡亲们仍不得其解。此时的知青,头脑还没有全醉,还知道并不是所有草根、树皮都可以进入肠胃的。就哪些东西有毒无毒咨询乡亲后,选择 了折尔根和罗汉松外根表皮和心材之间的部分做成忆苦饭。

知青要吃忆苦饭,在不开窍的村民中引发了小轰动。保管员何三叔问我们:‘你们知青是不是粮食不够吃啊?’。我初到山村时的房东家兰二哥说:‘你们知青过得还不苦啊?还要吃啥子球忆苦饭啊!’兰二哥的母亲高脚兰大妈则说:‘饭不够吃,给队上讲一下嘛。你们跟夏盛松(大队革委会主任)关系好,他会想办法的,整啥子忆苦饭嘛。’

知青点隔邻的老贫农顾大伯,是全村的特困户之一。他劝阻知青不要吃那些‘不是人吃的东西’无效后,知青的忆苦饭开饭了。一群年轻老山民围在边上看热闹。生产队罗会计应男知青之邀,用筷子夹起一块忆苦饭放进口里,刚合上嘴巴就赶紧张口吐掉,皱着眉头连声说:‘好难吃!好难吃!’看着知青比兰会计还要难看的表情,围观的乡亲们开心地笑了起来。那些放羊放牛的小屁孩,笑得都快滚到地下了。
 
解酒与酒解
北半球刚刚过去的秋天,是大自然赐予人们的丰收季节。从大自然那里得到了莫大好处的人们,转而进入酿酒高峰期。也因为有了酒,就有了一醉方休的说辞。但这话却认不得真。一来人们是断不会为了醉翻自己而酿酒的;二来人们醉倒之后,万事并不会自动了结:麻烦的事继续让人烦恼,该解决的事还得一桩桩去解决。除开酒贩子因有越多的人喝醉而能获更多的利益而外,醉汉则往往是得不偿失。故人们一代又一代,锲而不舍地寻找解酒之方。

不过,虽然地无分南北东西,人不分黑白红棕黄,积千年之久寻到的解酒方有得是,但酒醉之人未必会去使用它们。谁都知道酒醉是会伤身丢面子的,可正因其丢脸故有人宁要面子不要身子,拒绝行之有效的解酒方。也有人是怕醒酒方一旦使用,会使他们不能再从醉翻人中收获好处,甚至会不得不吐出原已攫取的甜头。当然,还有许多人是因为醉了不自知:‘老子没有醉,老子清醒得很!’

当我第一次扶贺老三到屋外时,他尚知用手指拨弄喉间的小舌头,刺激反胃,让酒呕出来。但他再次回到闹婚现场时,在众人的鼓动中,被那做英雄的激情和脸面所蒙蔽,再次端碗豪饮,终于变成一滩醉泥。这是地道的面子型醉汉。

我们身为山乡知青时,乡亲已经实话实说实情告之,但我们却被贴着神圣、伟大标签的酒灌得不醒人事,像从哈哈镜里去辨识世界一样,拒绝真实、坚持虚幻。这是幻觉型醉汉的表现。

向往崇高是善良人们的天性,可这种善良却被无良酒贩所利用。他们将世界上所有最美好的语言都化着酒包装,让不能与外部世界作横向比较的人们,在不知不觉中醉得迷迷糊糊。醉得来即便是纳粹谎言大师戈培尔的言辞,也能激起他们喊打喊杀的狂热。

当然,醉态是不能与酒醉完全等同的。有些人,往往还是有一些学识的人,识破了酒贩的花招却又无可奈何时,为保身家就佯醉。郑板桥的‘难得糊涂’,于是成为他们的安身诀。还有一种,与不酒而呈醉态相反,是借酒发疯,在发疯中或明志、或营私、或避祸。这方面,古人中不乏高手。古籍中着墨不少,宋江算得一个典型,在浔阳江酒楼仗着酒劲儿题写反诗,将自己的心迹坦露出来,成为聚集各路英雄好汉的招贴。

在‘酒杯一端,政策放宽’为开端的当代,以酒为幌子、为工具,或引人上钩、或迷惑对方,广泛应用于凡需要勾兑人际关系的地方。‘要获彩蝶花为媒,要取财富酒作引’,既不是古人的专利,亦不是苍蝇蚊子从境外带来的。还在毛粉歌颂的70年代,我就亲历过这样的场面。

那是毛粉们幻觉中的廉洁时代,也是一切由政府计划统筹管理的年代。那时我任职于一家国营糖厂。工厂主产品是被当今高血糖人士视作毒药的白糖。那时,它可是凭票限量购买的缺俏货,规定工厂不得截留,必须一律按政府规定的计划价售予政府糖酒公司,由糖酒公司专营。每当榨季到来,当地糖酒公司就派出人员驻厂监管。榨季中,有元旦和春节两个大节,厂里名正言顺地将驻厂员请上餐桌,好酒好肉加好话,为厂里赢得了足够的时间,可以将截留白糖转移到只有几个人知道的地方。

这个公开的秘密,或者用今天的话说是行业的潜规则,不仅当事各方的人员都知道,而且上至全省工业的最高领导人也心知肚明。头一天,在我厂厂区,小厂几个头儿洗耳恭听了他对我厂‘搞什么小洋全’、‘怕要把社会主义搞垮啊’的严厉批评后,第二天,他的秘书就来厂里将170斤白糖塞进了他的坐骑里(数量不多,大概是340人一个月的计划供应量)。

那又是一个红歌天天唱、红舞天天跳,广播里、报纸上‘形势一片大好,一天比一天更好’的时代,但人们的心情远没有现在街头、公园跳舞的大妈那么愉快。为防大祸临头,心里有话连对老婆孩子都不敢讲。实在憋屈得很时,端起酒杯喝他几口。在酒精的鼓动下,姑能爆发一点情绪,在醉与非醉之间散散心中的郁结。每当此时,厂里的头儿就各有千秋了。

牛高马大的书记,据说是1940年入伍的老革命,在战场上丢掉了一只眼睛。那副轻易不会摘掉的墨镜,更给他增添了几分威严。就这样一个看似金刚一样的汉子,几杯酒下肚后竟会嚎啕大哭。厂长是50年代入伍的,老婆娃儿一直未能摘掉农帽。他则先部队后工矿,一直过着假单身汉的生活。酒劲上来,他虽不哭,却见着女人就抱。后来真的抱出问题了,被贬官到另一厂作车间负责人。管供销的副厂长,是一位起义将领之后。父亲起义太晚,他仍然是黑五类,只能是非党人士的副职干部,屈居在厂领导交椅的末位。他的醉态则是手拍胸口,狂言狂语:‘他们算老几’、‘你们算老几’……。

老大是因为资历虽长却职位太低而倍感委屈吗?老二是因为身体长期饥渴难耐吗?老幺是因为怀才不遇吗?曾经与他们一起喝酒、共事的我,至今仍然不得而知。‘做自己想做的事’,是我到了这异国他乡后才常常听到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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