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

地狱中的挣扎 第二部分
—— 一个富农家庭在文革中的遭遇

 2705
 
第一次返京
 
潘文博:虽然大队让我们干活了,可是在修水库时,由于咱们出身不好,也是处处受气。有一次挖渠,我正干着干着,晓娟来找我,说:

“二哥,李国真骂我!”

“他为什么骂你?”我问。

她说她边干活边唱歌,李国真骂她臭美!李国真是个几十岁的大老爷们,晓娟那时是个10多岁的孩子,你说李国真是人不是人?我心想,咱家成分不好,李国真又是一个农村地痞,该忍咱就忍。

我就说,你别搭理他,下次他再骂你,你来找我。不一会,晓娟又来找我,说李国真又骂她。我的火就上来了,心想:李国真也欺人太甚,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连唱歌的权利都没有?!

我过去质问李国真:你为什么老欺负人?我们出身不好,难道就不能唱歌吗?李国真看我身强力壮,来势汹汹,毫无畏惧的样子,一时愣住了……

正在这个时候,大队书记走过来,他叫罗发,说:

“潘文博你干什么?你要翻天?你给我老实点!”

我把刚才发生的事向他介绍几句,说:“我们好好劳动,并没犯法,他李国真凭什么欺负人!?”

“你们家什么成分你清楚,少说废话,快快干活!”书记板着面孔,瞪我一眼。我想,像李国真这种农村地痞流氓,要是没有大队书记撑腰,他也不会这样嚣张。

还有一次,大概是公社来的干部,悠悠晃晃走过来,瞅着我干活,说:

“潘文博,留着劲干什么?”

我心想,你们这些老爷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跟他叫劲,笑着对他说:“你下来,咱们试试。”

他看了我一眼,就跳下来,我把筐装得冒尖,然后把筐绳放在杠子中间——咱俩谁也别吃亏。只抬了两筐,他就蹭了!用眼睛斜了我两眼,恨得咬牙切齿,甩甩袖子,就走了。

我们在老家过的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可以说是饥寒交迫。晚上睡不着,就想:父母一辈子并未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自己也并没有干过什么对不起国家和人民的事;我们从解放前就到了北京,在北京20年的时间里,一直遵纪守法,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我觉得太不公平。所以,我对妈讲:

“看来在这里我们没有活路,我得先回去,回北京……”

那大概是12月末,我接到大哥的信,信中说全国都在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凡是受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迫害的,都可以要求平反。你是文化大革命初期工作组打的“坏分子”,又是受人诬陷,应该属于平反的范围。我们老家没有报纸,也没有广播,非常闭塞,对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了解。看了信,我非常高兴,把大哥信上的内容对爸和妈一讲,他们也支持我回北京看看,所以,我立刻决定走,回北京。

到了北京,一看形势挺好——中央第一次提出落实政策,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批工作组……我心中觉得有希望,我的问题就是工作组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造成的!应该属于平反的范围。

另外,听说运动初期被遣返的人,也有不少陆陆续续回来的。所以,我在大姐家找了一张纸,就立刻给老家的父母写了封信,让他们把几只鸡杀了,或者是卖了,赶紧想法回北京。

没想到,我一走,家里就出事了……

风琴(四妹,66年读初中一年级,当时14岁):二哥一走,大队干部很快就知道了。姜子勤和李国真他们找了两匹快马,骑着就去追。听说他们跑到县革委以后,对县革委领导说,坏分子潘文博跑了,要求县委出证明拿钱,到北京把二哥抓回来。估计县里的头头也摸不清当时的形势,就跟他们讲,你们愿意去追就追,县里没钱。几个人很扫兴,气鼓鼓地跑回来,他们和大队领导一商量,就把爸和妈抓到大队办公室,让爸和妈弯着腰,低着头,蹶起屁股,审问:你为什么让你儿子潘文博跑了?你们知道不知道地富反坏右是监督改造对象?五类分子能到处跑吗?子女也不行!你们的二小子为什么走之前不请假……

最后他们要求爸和妈在一个星期之内,把逃跑的儿子喊回来。不然的话,后果自负。

潘文博:我在北京接到家里的信一看,就急了!马上写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的是:我是到党中央和中央文革的所在地来申诉告状的;我没违背国家的政策和法律,光明正大。历史将证明我无罪。我希望你们不要关起门当皇帝,无法无天!写好,贴上邮票,直接寄给大队干部。听说他们收到明信片,气得嘴都歪了!

风琴:家里收到二哥的信,我们全家一商量,觉得在老家也的确没有活路,只有回北京。可是要走,只能偷着走,大队领导是不会同意我们回北京的。偷着走,怕目标太大,被发现,抓回来要挨批挨斗。我们就决定一家人分成两拨——妈和潘文平、晓娟,加上我,四个人一拨先走;爸和三姐后走。

我们白天不敢走,等晚上九点多,天已经完全黑了,看看外面没人,才偷偷出发,往姥姥家的四条沟方向走,我们娘四个整整走了一夜,天快亮,才到姥姥家。路上就像偷越国境,又像躲日本鬼子,累得浑身是汗。妈那年虽然不到50岁,可是是小脚,平日走路就不方便,多走一点路就脚痛,所以,那天妈咬着牙,走得她上气不接下气,她也是拼着老命。我们三个年纪小,那年我和晓娟都十多岁,也背不动妈,文平弟还不到十岁,他慌慌张张之中,还走丢了一只鞋……

到了姥姥家,把我们累得像散了架一样,妈躺在炕上,起都起不来了。姥姥已经将近80岁了,看我们狼狈不堪的样子,也很着急,想到我们走了一夜,肯定肚子饿了,就赶紧点着火,给我们做饭。我们喘了一口气,也来不及吃,怕误了火车,一咬牙,又上路了……
我和晓娟搀着妈,一步一步往前挪,那真是像逃命一样……

风珍:妈她们娘四个头天走,我和爸爸第二天走,也是晚上看着路上没人了,才偷偷上路。走到四条沟,又走岔道了,只好又往回走。走到平房,碰到一个拉煤的大车,我们给人家讲了两句好话,那会儿有同情心的人还是不少,特别是在农村,人家同意拉我们一段,我们才上了车。还好,一直坐到天义火车站。虽然坐在马车上,可在车上也受罪——当时正是冬天,冻得手脚生疼,流清鼻涕,流眼泪。下了车,觉得两条腿不对劲,到厕所一看,两只脚都肿了。

到天义以后,爸爸怕人家发现,不敢进候车室;我也东张西望,怕大队的人追来。直到我们父女俩买上票,进了站,检票上了车,一直提着的心才算放下来……

潘文博:爸妈和几个妹妹加上潘文平,他们六口人到了北京,我在中央文革的办事机构,把我们全家遣返以后在老家没吃没喝没地方住的情况向他们讲了,要求他们能够落实政策,让我们全家回南苑。他们听了我的申诉,就开了一张证明,上面写让公社安排。我们就拿着证明回到南苑,找到公社,公社领导看了看,就签字让大队安排。大队领导反复看了看证明,想了想,看样子有些为难,不太愿意安排,可又有上级的证明,就让我们全家暂时回原来住的地方。

风珍:回到咱们原来住的地方一看,屋子就像日本鬼子洗劫过一样——大哥留下的两箱书、小提琴,都让农村造返派抢光了;我们那些三好学生奖状,也丢得满地都是;二哥的线提被面也烧了,炕也刨了,……估计造反派是大搜查,想找什么违法的东西,结果什么东西也没有找到,把屋里弄得空空的,祸害得不象样子……就这样,我们又重新回到自己的家。
    
 
 

我们鼓励所有读者在我们的文章和博客上分享意见。We are committed to maintaining a lively but civil forum for discussion, so we ask you to avoid personal attacks, and please keep your comments relevant and respectful. Visit the FAQ page for more information.

验证码
请输入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