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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封家信看60年代的贵州农村




编者按:下面是贵州一位家住城市的高校学生,在1965年下乡参加农村四清运动,在农村写给父母的家信。信中介绍了他下到贵州晴隆县的农村以后,亲眼看到的农民的生存状况。人们都说贵州“贫穷落后”,这封家书中的描述,可以给人一个较为具体的介绍。
 
爸爸、妈妈、婆婆:

我们到生产队已经一个多月了,生产队的基本情况已经了解,也掌握了一些工作方法。我和社员群众、工作队的同志关系也处得比较好。我的身体也还好,请放心。

我们(晴隆县)马场的四清运动已由点上的面转为点上的点,主要是整顿集体经济,健全各种规章制度,解决单干、半单干的问题,通过学习文件、忆苦思甜等各种方法使群众自觉走社会主义道路。另外就是整顿阶级队伍,包括整顿党、团、民兵、青年、妇女组织及贫下中农协会。工作比较艰难,要花的时间也比较多。好在每一阶段的工作都由工作队统一部署,我们只是在生产队具体执行,一切都很有头绪。



我所在的生产队是马场公社马场大队小尖坡生产队,这个生产队共17户78人,青年人多,贫农只2户,中农8户,上中农7户,没有地主富农,有一个严重"四不清"的干部(副大队长),有一个坏分子,这个坏分子没有政治问题,只是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有时偷点生产队和社员自留地的包谷、蔬菜、瓜果。另外有一个贫农,当年是抗美援朝的志愿军,但他到朝鲜一下火车,就被美国飞机的轰炸吓疯了,不言不语,痴痴呆呆,他这种情况没有政府抚恤,只是由生产队分点基本口粮。他把茅草房、果树、家具、衣服等能卖的都卖光了,蜗居在一个小石洞里,偶而拿点生产队和社员自留地里的东西,大家也睁只眼闭只眼。我去看过他,石洞里堆着一小堆破棉絮,三块石头支着一口无盖的小铁锅,这就是他全部家当,很惨.。但我除了给他申请点粮食补助外,也没有什么办法。



另外有一家单干户,是老两口和一个约三十岁(因是麻疯病家庭,无人肯嫁给他)的儿子,住在远离村子的山_。老头是麻疯病,头发、眉毛、胡子都没有,皮肤白得吓人,脸上还有似脱未脱的皮屑。但老太婆和儿子都很健康。看得出,他们家比生产队其他家要富裕些,茅草房不太破烂,房屋四周种了不少树。我去看他们(其实我是坐在离他家大门四五米外的小凳上),他们惊喜若狂,因为从来没有人来过。他们热情地留我吃饭,我当然不会在他家吃饭,(因为在单干户家吃饭,是一种错误;另外也不敢,怕传染)。社员和工作组的同志听说我去了麻疯病人家,都很惊诧。他家三口都不愿意单干,但是没有一个生产队接收他们。我也无法,向工作队汇报,工作队领导也不表态,我只能维持现状。



小尖坡名副其实,位于山顶上,离公社七里路,我大约两天去一次公社(工作队队部)。若天晴还好些,去时下山,来时上山,来回一个半小时。若下雨就艰难了,山陡小路滑,即使多一条腿(拐棍)也难免摔跤。有一天傍晚我和公安局的负责人冒雨去小尖坡,我运气好只跌-跤,那位公安同志跌了五跤,七里山路走了足足两个半小时。

  小尖坡很穷(整个马场公社都差不多),家家都是破烂不堪的茅草房,房内没有什么家俱,也没有多少衣物。我这个穷学生带去的衣服比房东全家的还要多,还要好。生产队只有几亩水田,其他的都是山坡上的包谷地,地里石头很多,有些是地中有岩石,岩石中有点土。在这些土里挖个洞,丢点牛粪,丢两三粒包谷,就算种上了,很形象地称为"挖石眼"。 这些庄稼不除草,不管理,秋天拨开一人高的枯草,找到-棵(包谷)算-棵。



小尖坡没有溪流,没有水井。吃用的水要到村外三百米外的小水塘去挑,这个水塘水深不过五十公分,大不过两亩,牛马也来饮水、打滚,牛粪马粪滋生沙虫,每天刷牙漱口时要选虫少一些的那里使用。沙罐烧开水后,罐底一层红色(死沙虫)。还有点水的地方是岩石低洼处,那是未晒干的雨水。有一天我参加劳动口渴得受不了,找了好久总算找到一个石缝里有点水,拿了根稻草杆当吸管,闭着眼把水和沙虫全喝下去。(居然没生病!)

小尖坡是在极有限的生存条件下的自给自足,粮食、蔬菜、品种不多的水果、菜油,自种自吃(当然还得交公粮); 猪、羊 、鸡自养自吃; 衣、被自种麻自织布自缝制。织的土布颜色难看,每个赶场天都会有很多社员拎着土布围着两口大染锅等着染。



小尖坡人需要外界的商品是盐,赶场是拿几个鸡蛋"找点盐巴钱" ,顶多还"找点煤油钱"( 煤油比菜油便宜,煤油灯比菜油灯亮)。这里的很多老年妇女从没去过县城,她们不认识钱,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什么样,讲起电灯、汽车、火车、飞机,她们觉得似乎是神话。我很奇怪,这里会没有农村电影放映队,电影都没有看过。(我们在马场几个月确实没有放过电影)。
这里的生存条件很恶劣,但人们的生存能力很强。出工时一两岁的小孩放在山坡上,任其到处爬,到处滚,抓着泥土野草就往嘴里塞。中午吃饭,母亲先在嘴里把包谷饭嚼碎,然后嘴对嘴的喂给小孩。这些小孩一个个长得又黑又壮,真是难以想象!

有一天我发现妇女队长未出工,社员说她生小孩了。第二天她出工了,我惊奇地问她:"你生小孩才两天怎么就出工呢?"她更惊奇:"生娃娃咋个就不做活路?" 



我和余正光老师(原先是同学孙浴仁,孙负责大坪地生产队,后来余老师来大坪地,孙调到别处。大坪地距小尖坡不远,也在大山上,只是地势较小尖坡平缓些)住在贫协主席汪兴堂家,汪家三口人,老两口和儿子,儿子是生产队会计。他家和其他小尖坡社员-样,待客不是用茶,而是甜酒水。他们每家每年都要用大缸酿四五十斤包谷酒,酒糟半溶在酒里,酒味很辣。来客人时用沙罐烧开水,挖一勺酒糟和酒放进去,再丢几颗糖精,这就是待客的甜酒水了。

我和孙浴仁同学在汪家吃的第一顿饭,汪家作了些安排,在我们到之前把自已的狗杀了,用狗肉招待我们。汪的火灶的上方吊着一大捆熏得黑黑的,沾满了灰土的辣椒,汪大伯揪出几个,先在灶沿敲敲抖落灰土,再用手将辣椒撕碎放进小碗,加一勺水,放一点盐,就成了辣椒水。



包谷饭和煮得半生不熟的狗肉切成肉片蘸辣椒水,就是汪家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了。盛情难却,加之工作队要求我们要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我忍住恶心硬把咬不烂的肉吞下去。这算是在汪家吃得最丰盛的一顿,以后每顿都是包谷饭、清水煮蔬菜蘸辣椒水。听说其他工作队员的伙食也同我们差不多,这是因为当地穷,而且房东怕显富而带来麻烦。这种清淡的伙食长期下去,工作队员当然受不了,于是工作队基本上每个赶场天都把队员集中到公社开会,买个猪杀了给大家补充营养。还发给队员用炒熟的糯米面、黄豆面、白糖做的营养粉,让队员偷偷地用开水调着吃。

小尖坡的礼数还是很讲究的,当地女人不能与男客人同桌用餐,不论我怎样讲,女主人还是要等我们三个男人吃完后,才蹲在屋角吃饭。还有个规矩是不能在坐着的客人面前走过,万不得己时要先道歉。有时走在路上,前面的社员看到我会停下来,让到路边:"工作同志,你赶前!"

这些情况我写详细点,想让家人们了解我现在的工作和生活,我过得有点苦,但还健康,但还愉快。请放心!
 
                     
祝家人健康!

文华   1965年3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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