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政府视为蟑螂的印度Z一代是如何上街抗议,并给印度总理莫迪上了一课(观点)
(大中网/096.ca讯)加拿大环球邮报(Globe and Mail)发表了一篇 Sanjay Ruparelia 的文章。他多伦多都会大学(TMU)民主论坛的主席,同时也是加拿大亚太基金会(APFCC)高级研究员。文章说,一周发生的事情足以在政治上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突发事件往往令政府措手不及。这句老话在过去一周内在印度得到了充分印证。
7月20日,数万名学生从位于新德里市中心的曼塔天文台(Jantar Mantar)游行至印度议会。他们要求印度联邦教育部长普拉丹(Dharmendra Pradhan)辞职,理由是他未能维护今年5月全国医学院入学考试(NEET)的公正性。
由印度人民党(BJP)领导的政府派出代表,与抗议活动的组织者 “蟑螂人民党”(CJP)进行对话。后者两个月前还只是一个带有讽刺意味的网络热梗,但抗议规模却不断扩大。警方封锁道路、关闭地铁站、限制互联网流量,并动用警棍和催泪瓦斯驱散不断增加的抗议人群。然而,这些行动反而激励了来自不同种姓、宗教和社会阶层的年轻人继续参与。
总理莫迪(Narendra Modi)7月23日深夜发布视频,承诺成立快速法庭调查考试丑闻,但仍未能平息抗议浪潮。7月25日,印度教育部长普拉丹最终辞职——而就在一个月前,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是什么推动了这场具有历史意义的抗议?其又预示着什么?
“蟑螂人民党”的诞生过程颇具戏剧性。今年5月,印度首席大法官将那些在社交媒体上批评印度国内的失业青年为“寄生虫”和“蟑螂”。一名在波士顿留学的印度学生迪普克(Abhijeet Dipke)在贴文下回应道:“如果所有蟑螂团结起来,会怎样?”
短短两周内,这个新成立的“政党”就在Instagram上吸引了超过2,000万名关注者,是印度人民党官方账号粉丝数量的两倍多。政府试图封禁该账号,但在法院遭到法官驳回。
6月初,迪普克返回德里发起抗议。知名社会活动人士旺楚克(Sonam Wangchuk)以无限期绝食表示支持,随后多名学生也加入其中。随着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涌入首都辛德里,印度全国多个主要城市相继爆发示威活动。
多重不满情绪共同点燃了年轻人的愤怒。首先,尽管近年来类似考试泄题事件屡次发生,政府仍拒绝承担责任。数百万学生及其家庭为了备考付出了巨大的经济代价,而考试竞争极其激烈。泄题事件严重破坏了考试公平,也严重削弱了公众的信任。
其次,他们的绝望反映了一个残酷现实。印度政府长期以高速增长、产业升级、“有声有色的超级大国”许诺未来,结果却是学历扩张远快于体面岗位增长。25岁以下大学毕业生失业率接近40%。经济总量仍在增加,但能改变家庭处境的稳定职位并未同步出现。而现实中,更严重的问题其实是“就业不足”(underemployment)。大多数年轻人在非正规行业和零工经济中工作,许多人,包括大学毕业生,从事的工作远低于自己的学历和技能水平。
中东战事与多国移民政策收紧,压缩了印度年轻人在海外寻找工作机会的空间。部分海湾劳工返乡后已无法重返原有岗位,与此同时加拿大和美国也在加强移民管控。当经济增长无法扩大青年上升机会,考试公平就成了国家发展承诺最后的信用。一旦这层信用坍塌,泄题引发的愤怒便会越过考生群体,击中每一个仍在等待机会的普通年轻人。
最后,这场抗议集中体现了民众对印度人民党政府日益累积的不满。联邦政府拒绝撤换教育部长,就是因为部长一旦被问责,责任就会追到总理。政治强人的权威建立在从不低头的基础上。如今总理莫迪被迫退让,说明局势已超出控制,也使这场抗议成为其在任12年里最大的政治挫折之一。印度人民党虽然在2024年失去了议会多数席位,但仍以全国民主联盟(NDA)领袖身份继续执政。然而,那次挫折并未削弱其对权力的追求。近期多个邦(省)选举前,超过6,000万名选民被从选民名册中删除,官方给出的理由是“净化选民名册”,旨在清除重复登记、已故人员及非法(主要是穆斯林)移民,引发巨大争议;尽管人民党及其37个盟友党派在多数选举中大获全胜,这一事件却加剧了公众的焦虑。
印度青年此次的大规模动员,不禁让人联想到近年来,亚洲发展中国家的青年运动明显增多。孟加拉国2024年的学生运动从公务员配额争议迅速升级,推翻了执政十五年的哈西娜(Sheikh Hasina)政府;尼泊尔2025年的青年抗议导致总理奥利(K. P. Sharma Oli)辞职;印度尼西亚在普拉博沃(Prabowo Subianto)上台后同样持续发生青年示威。这些青年都要求国家兑现发展承诺,长期被未来预期压住的不满由此集中爆发。印度未必会步其后尘,但这场运动仍带来若干值得思考的启示。
首先,尽管反对党曾在多个邦选举中击败执政党,但近年来,真正对印度人民党构成更大挑战的是大规模社会动员。抗议破坏印度世俗原则的《公民身份修正法》的行动成功将其实施时间从2019年拖延至2024年。更成功的是2021年的农民抗议运动,最终迫使政府暂停了备受争议的农业改革。
其次,这次抗议对印度人民党构成了更大的政治威胁。莫迪崛起之初,许多年轻人支持他,因为他善于运用数字媒体、充满活力,并承诺创造数百万个优质工作岗位。十二年后的如今,莫迪或许还能依靠反对派失误赢得选举,却将很难重新赢回年轻人的支持。在当下,这些年轻人还以创意和幽默的方式,要求更好的发展前景、更有能力的公共机构以及更负责任的政府。执政党已无法简单将他们斥为“反国家分子”或“外国势力的傀儡”。执政党的权威已经出现裂痕。
最后,游行、示威和静坐抗议都是民主公民身份的重要体现。然而,要真正实现印度青年表达的诉求,反对党必须改革自身组织,超越党派分歧;公务员体系也必须切实履行职责。只有这样,街头的呼声才能转化为有效的公共政策,印度民主治理才能重新焕发生机。
这是一个发生在印度的故事,但其中的构成要素却广泛存在于当今许多民主国家。各国政府都应认真吸取其中的教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