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成钢母亲深情回忆:陪胡志明伯伯上黄山

  这是一件尘封了42年的往事,这是一件至今鲜为人知的外事任务。1965年5月,在越南抗美救国战争最为激烈的时候,胡志明主席秘密来到中国。按照毛主席的安排,由国家副主席董必武陪同来安徽黄山休养。当时我们安徽省文工团(今省歌舞剧院)从社教第一线抽调了30多位同志到黄山为胡志明演出,也陪同他观看其它文艺表演,分批到他的住处访问、与他交谈,度过了难忘的20天。这次外事活动,在胡志明游黄山日记中也得到体现:“地方同志太客气,对我们无微不至,几乎天天去参观,夜夜请我们看戏。”

  绝对保密的演出任务

  1965年春,全团都在寿县农村搞社教,后来抽了30多人组成演出队,走村串乡为农民演出,不久突然调回合肥。当天夜里大家在睡梦中被知道开会,团长程克文宣布有重要演出任务,并规定几不准:不准打听演出对象、不准告诉家人、不准对外联系、也不准写日记。另外,要我们带上厚衣服,说去的地方比较冷。大家既紧张又兴奋,连夜收拾好行装,天一亮就步行到火车站,登上去裕溪口的列车。到达终点站没跟旅客乘轮渡到芜湖,而是上了条小船直奔对江四褐山。这时我们才感到可能是外事任务。上岸后,一辆大客车早在等候,我们乘车直奔芜湖铁山宾馆。

  当晚演出前,乐队的张柱到后台低声告诉我们,刚才他在花园练琴,胡志明和董必武过来,要他拉一段《汉宫秋月》,胡主席听了很高兴,还折枝夹竹桃花给他。大家一听激动万分。等大幕一拉开,都不约而同地朝台下看,只见台下坐着胡志明、董必武及董老的夫人何莲芝、省委书记李葆华、张恺帆等。

  这一场我们演了舞蹈《洗衣歌》、《车水乐》、《铁姑娘》,男声小合唱《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女生表演唱《双条鼓儿敲起来》以及独唱、独奏节目。演员个个精神饱满,演出气氛非常热烈,博得台下阵阵掌声。

  高唱《胡志明颂》

  第二天,我们乘坐大客车跟随胡主席、董主席的汽车,开往著名风景区黄山。坑坑洼洼的公路,大客车颠簸不停。车内的我们异常兴奋,高声学唱《胡志明颂》、《解放南方》等越南歌曲。一路上车队休息几次,我们也跟随胡伯伯等首长下车,在风景优美的路边散步,曾引起当地群众的好奇:现省政协委员、时任黄山茶林场工会干部的韦君琳就听到老百姓说:“电影《秋翁遇仙记》中的秋翁到黄山来了!”可见胡主席、董主席慈祥的老者形象给人的印象深刻。

  到黄山的首场演出在温泉景区电影院举行。开场的节目是合唱,当时第一首歌《东方红》前奏响起时,坐在第一排的胡主席肃然起立,董必武连忙拉他坐下,但他不肯坐,仍然虔诚地站着,表示对毛主席的尊敬。董老见状忙和其他领导站起,观众也都全场起立。我们被台下这一幕感动得热泪盈眶,激情地和全场观众同声高唱《东方红》。

  歌曲结束,胡主席和全场观众热烈鼓掌后坐下。当报幕员说:第二首歌,《胡志明颂》!话音刚落,董老立刻站起,观众也跟着起立。胡主席连忙拉董老坐下,同时还双手合十请观众坐下。但董老、伍修权、李葆华、曹荻秋、张恺帆以及全场观众仍然肃立不动。胡主席左右看看,也只好站了起来。这时我们在台上更加激动,含泪高唱《胡志明颂》,最后还用越语有节奏地喊:“BA、HOU、MONAM!”(胡伯伯万岁!)胡主席深受感动,不停地合十感谢,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登黄山

  在黄山的首场演出非常成功,可大家并没有松懈,因为任务还多,需要连续排练新节目。当时文革风暴欲来,政治气候骤变,我团许多保留节目如《花鼓灯》、《双回门》等,都因有所谓“封资修”之嫌而不敢上演。于是就加紧恢复一些革命内容的节目。吴英鹏和谢泰来排了双人舞《艰苦岁月》,恢复了舞蹈《游击队之歌》等。那时文艺工作者都要学习内蒙古“乌兰牧骑”,个个能歌善舞,因此我们舞蹈演员和声乐演员一起排练了女生表演唱《小扁担三尺三》、《俺是公社饲养员》,男生表演唱《打靶归来》等。申非伊老师还练习了她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当教师时广东学生教唱的越南歌曲。这时,省领导又从青阳农村调来了严凤英、王少舫、田玉莲等十几位黄梅戏表演艺术家,大大丰富了演出节目。演出前化妆时,严凤英老师常夸我们化的歌舞妆柔和自然,她对扮演董永的王少舫老师说:“你看他们的妆多好看,我俩儿的妆就象出土文物。”

  节目排好后,大家都想看看黄山风光,经过批准,团长带我们上山了。我们登天都,看迎客松,上莲花峰,攀百步云梯,走光明顶,当天就到了北海。大家意犹未尽,没有休息就跑到狮子峰去看“猴子观海”。第二天黎明前起床,裹着棉大衣在寒风中等着看日出。谁知太阳公公不赏脸,突然下起了雨加冰雹。日出没看成,还在北海宾馆困了几天。天天吃水发海带,直到雨过天晴,才得以下山。令我们感动的是,胡伯伯一直牵挂着我们,提醒有关方面给我们留下粽子,我们都知道,原来我们在山上过了一个别有风味的端午节。

  突击创作《捣毁战略村》

  1965年越南人民的抗美救国战争如火如荼,美帝和阮文绍集团为使越南南方解放军寡助无援,到处建立“战略村”,但越南南方解放军却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它们捣毁,解放了大片国土。我们这群从未搞过编导的年轻人,决心创作一个舞蹈反映越南火热的斗争,演给胡主席看。中国驻越南使馆秘书文庄同志十分支持,为我们介绍情况,并负责制作了越南南方解放阵线的红蓝两色金星旗,团里也派人从合肥送来了枪支弓箭等道具和服装,吴英鹏和王隆逵、王霞忠、芮淑敏、万寿琴、杨辉等同志领头,与大家一起夜以继日地投入编舞和排练,乐队张柱等同志负责作曲,我还写出了朗诵词:“云水怒吼,风雷激荡,战斗的越南南方,革命烈火烧得正旺。这里到处埋藏着仇恨,这里到处闪耀着刀光……”

  事情很凑巧,舞蹈刚排好,越南便传来喜讯:解放军奇袭边和机场,取得了举世瞩目的边和大捷!黄山立刻举行祝捷大会,乐队奏越南国歌,胡主席上台讲话。当他说到指挥这场大捷的南方解放军司令员是位女同志时,大家都兴奋不已,严凤英站在长凳上激动得差点儿掉了下来……。

  祝捷大会后紧接着演出,我们创作的《捣毁战略村》成了晚会的主打节目,也是晚会的亮点和兴奋点。当台上火光冲天,战略村被捣毁时,胡主席和全体观众热烈鼓掌。我们唱着《解放南方》,载歌载舞,胡主席、董老及全体观众有节奏地鼓掌,把晚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演出结束,胡主席、董老等首长上台和大家亲切握手,祝贺演出成功。那一晚,大家兴奋极了,都为第一次创作舞蹈并在第一时间为胡主席演出而倍感荣幸!可以这样说:短短几天,为一个国家元首特意编排反映该国武装斗争的舞蹈,并在祝捷大会的喜庆气氛中演出,这在安徽舞蹈史、乃至安徽文艺史上都是仅有的,应该记住这光荣的一页!

  巧妙劝阻胡伯伯

  胡志明在黄山,为桃花溪、观瀑楼的四围山色所陶醉,他不仅为观瀑亭亲笔题匾,在黄山还写了多首诗,其中有首是:“黄山景色非常好,一天下雨五天晴,朝迎新客送老客,夜听泉声和雨声。”胡主席后来还用工整的汉字书写了他在黄山的六首诗,乐队的蒋怡琦将他的墨宝拍了下来,这珍贵的照片我们一直保留至今。

  胡主席的75岁寿辰是在黄山过的。他谦虚俭朴,拒受寿宴。5月19日这天,《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毛主席、刘少奇、朱德、周恩来发往河内给胡志明的祝寿电及胡主席的照片。第二天又刊登了胡志明从河内发给毛主席等国家领导人的致谢电。其实胡主席就在黄山。

  胡主席虽然年事已高但壮心不已,总想去饱览黄山神奇秀丽的风光。我方领导考虑他已75岁,身体状况欠佳,便准备用轿子抬他上山,胡主席执意不肯,坚持要自己爬山。领导为劝阻他,安排了我团申非伊、王霞忠等同志事先在慈光阁附近等候,当胡主席艰难地拾级而上时,他们扮作游客从上面走下,绘声绘色地讲述山路险峻,劝胡主席千万别上山。在随行人员的反复劝阻下,胡主席只得放弃了爬山计划。胡主席没有看到黄山最美好的景色,大家都深感惋惜,但出于对他健康和安全的关切只好使用了善意的谎言。倘若那时就有缆车,一定能了却胡主席的心愿,他也一定会写出更多赞美黄山的好诗篇。

  小客厅里的欢歌笑语

  在黄山,我们除了隔三差五在剧场为胡主席演个把小时节目外,还常陪他看电影,如《黄山似画》、《女跳水队员》等。每当大家欢迎他进场,他总是双手合十,谦和微笑点头致谢。当时没有电视,除看戏看电影外,还安排少数演员到他住的宾馆小客厅陪他说说话,顺便表演几个小节目。

  第一次是严凤英、王少舫清唱黄梅戏,潘玲馨、张增继独唱歌曲,万寿琴、王霞忠跳了一段舞蹈基训组合“我失骄阳君失柳……”,申非伊还唱了民歌《编花篮》和越南歌曲。胡主席称赞一番后,还帮助申非伊纠正越南的南字发音,说“应该念nanm,不是nan”。胡主席还对严凤英说:“你们中国的仙女和我们越南的仙女一样,都爱劳动人民。”

  第二次,严凤英清唱黄梅戏《打猪草》,王少舫也唱了一段。芮淑敏、张大彬、万金华、冯宜瑾跳起了安徽民间舞蹈《十把小扇》、唱了安徽民歌《黄山秧歌》、《小妹子送饭下田冲》。胡伯伯非常开心,发给每人一包食品,用小手绢包着,里面有糖果、花生、枇杷等。大家拿到手就吃,只有严凤英不吃。胡伯伯问她为什么?严凤英用安庆话乖巧地说:“胡伯伯给的东西我舍不得吃!”胡主席听了哈哈大笑:“你吃,你吃,吃完了我再给你。”于是又拿了一包递给严凤英,其他人都暗暗后悔。象这样的欢聚有好几次,胡伯伯和我们谈笑风生,亲如家人,大家没有因为胡主席是伟人而拘谨,和他在一起气氛十分融洽。

  德高望重的慈祥老人

  胡志明是越南人民爱戴的领袖,也是中国人民的亲密朋友,为越南和中国革命作出过卓越贡献。他鞠躬尽瘁,终身未娶,视年轻人为自己的孩子,所以我们总是亲切地喊他"胡伯伯"。

  每天清晨,他沿着桃花溪到九龙瀑一带散步,有时还看茶农采茶,久已闻名的黄山茶也引发了他的诗兴。他在游黄山日记中写道:“黄山社员多种茶,茶叶润泽香味多,东西南北游山客,饮杯山茶听山歌。”

  胡伯伯特别喜欢小孩,6月1日那天,他到黄山小学,和孩子们一起欢度节日。有一天我们看到胡伯伯抱着个小女孩逗她玩。小女孩不停地喊着胡伯伯,还用小手摸他的胡子。胡伯伯抱着她坐到石凳上,亲着孩子的小脸,剥糖果给她吃,还招呼摄影师给他们照像。象这样的情景多次出现,在茶园、在桥边,他见到小孩总要抱起来。胡主席对孩子慈爱的情感,也反映在他的诗中:“黄山小孩真乖乖,见我就问伯伯好,颊如苹果嘴如花,对我感情真浓厚。”

  胡伯伯喜欢小孩,也喜欢我们年轻人。那些日子,我们每天早上都在住地工人疗养院门口练功,胡伯伯散步归来总是用流利的汉语和我们打招呼,我们都热情地迎上去喊着:“胡伯伯好!”胡伯伯总是把我们当成孩子,先发糖果。有一次我们人多,秘书带的糖果不够,胡伯伯风趣地说:“孩子不吃,让给女孩子吧,下次再补给你们!”他还仔细询问每个人的姓名、专业。当我们回答是舞蹈演员时,他还挥动手臂模仿舞蹈姿态,引得大家拍手大笑。在桃花溪边,在望春花树下,我们在胡伯伯身边,谈笑着……,此刻,没有外宾和演员的界限,也没有元首和群众的距离,倒象一位德高望重、慈祥善良的老人正和自己的晚辈欢聚,共享着天伦之乐。

  又一天清晨,芮淑敏与陈明在对面的山坡上练功。胡伯伯穿着一身旧军装,披着一件浅棕色的民族外衣,与一群人谈笑风生地走过来。我们象往常一样热情地与他打招呼。他简单地与我们寒暄后,便面对大山吟起诗来: “行路方知行路难,山外重山又重山。行路登至高峰处……”当时芮淑敏强记了这前三句,第四句未听清楚,事后我们查看胡伯伯的《游黄山日记》也没见到这首诗。直到许多年后,芮淑敏在偶然的机会中翻阅了《胡志明诗集》才将这首充满哲理的诗完整地背下来:

  行路方知行路难,山外重山又重山。

  行路登至高峰处,万里与图顾盼间。

  依依送别胡伯伯

  胡志明主席对安徽充满感情。他在诗中写道:“安徽自古多豪杰,谁比英雄新四军?党军到处除强暴,从此工人做主人。”正是安徽人民的深情厚意挽留了他,取消了到杭州疗养的日程,一直在黄山停留了二十天!

  胡伯伯要回国了,越南人民抗美救国大业在等待着胡主席,等着他运筹帷幄,统帅千军。就在他临走的前一天,张恺帆副省长的司机碰巧在夜间打了只豹子和几只野鸡,那时还不知道要保护野生动物,大家都为能吃到豹子肉而高兴。当晚,正当我们享用野味时,团长程克文拿来一张胡伯伯的大照片,说是胡伯伯送给我们团的,上面有胡志明的签名。遗憾的是我团资料室在文革中损失惨重,这张珍贵的照片已下落不明了。

  临别的那天上午,我们和严凤英、王少舫及省黄梅戏剧团乐队同志、黄山的工作人员、黄山小学的学生,都聚集在桥头为胡伯伯送行。驻越使馆的文庄同志为了活跃气氛,即兴给大家表演了越南的大象舞。

  胡伯伯和董必武、张恺帆走到群众中间,和大家握手告别,然后席地而坐,留下了珍贵的合影。这张珍贵的照片,谢波同志一直保存着。今年春天我们翻拍了几张,安徽省档案馆得知后,将照片正式收藏。

  42年过去了,我们这些当年风华正茂的年轻人,都成了鬓发苍苍的退休老人,有的已经作古,不少人离开了省文工团。每当看到这张照片,总会回首往事,总会想起陪胡伯伯在黄山的那段美好时光。胡伯伯慈祥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我们为能和一代伟人在一起并亲身感受他的崇高精神风貌与良操美德而骄傲,为胡伯伯谦和慈爱的人格魅力所倾倒,也为我们能用艺术作品讴歌越南人民抗美救国伟大斗争而欣慰!

  黄山有缘,青松含情,胡志明的伟大名字在黄山和我们的心中永存!

 

来源:安徽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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